张佳敏

观点概览

l当前未来产业的发展瓶颈并非单纯的资金不足，而是在投融资激励、风险分担制度、产业化支撑体系和退出循环等多个环节存在系统性制约。

l未来产业发展面临以下四方面的结构性困境：资本激励机制错位，早期投入不足；风险分担机制缺位，创新风险过度集中；退出渠道单一，耐心资本难以形成；中试平台与监管标准缺位，产业化支撑不足。

l亟需建立分层分类、激励相容的投入增长与风险分担机制。建议建立面向未来产业的分阶段投入增长机制；建立政府引导基金的差异化考核与容错机制；激发产业资本活力，使其成为风险分担的重要枢纽；建立公共服务平台，构建投后风险缓释机制；拓宽退出通道，完善资本再循环机制。

     以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生物制造、深海空天等为代表的未来产业，已成为大国科技竞争和新质生产力培育的战略焦点。《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推动未来产业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然而，未来产业普遍具有技术周期长、研发投入大、商业化路径不清晰、失败概率高等特征，其发展长期面临一个核心矛盾：高度不确定性的创新活动，与现有资本承担风险的能力和期限偏好之间存在结构性错配。因此，建立投入增长与风险分担机制，关键不只是增加资金总量，而是通过制度化安排系统缓解这一错配，真正释放企业家精神、调动社会资本活力，推动未来产业从技术探索走向产业化突破。

围绕上述问题，开云手机在线官网张佳敏教授团队依托多项课题研究，构建了涵盖超过3500家政府出资基金、产业创投机构及链主企业的大样本数据库，并赴北京、上海、深圳、合肥、苏州等地深入走访基金管理人、科技企业和财政与科技主管部门逾120家。研究发现，当前未来产业的发展瓶颈并非单纯的资金不足，而是在投融资激励、风险分担制度、产业化支撑体系和退出循环等多个环节存在系统性制约，亟需建立分层分类、激励相容的投入增长与风险分担机制。

一、问题诊断：投入不足与机制错配的结构性困境

当前未来产业发展面临以下四方面结构性困境。

第一，资本激励机制错位，早期投入不足。未来产业对资本提出了更高要求：不仅要“能投”，更要“敢投、久投、陪跑式投入”。然而，各类资本均面临不同程度的激励扭曲。课题组对31个省级引导基金考核办法的分析显示，超过85%将“国有资本保值增值”列为首要考核指标，而“产业带动效应”“技术突破贡献”等政策性指标权重普遍低于20%。在这一考核导向下，资金大量流向风险较低的中后期项目。对长三角地区42只引导基金的投资组合分析显示，投向种子期、初创期企业的资金占比不足25%，成熟期和Pre-IPO阶段却超过40%。与此同时，市场化创投基金存续期普遍为“5+2”年，与未来产业动辄十年以上的培育周期严重错配；国有企业产业创投面临审批繁琐和亏损问责压力，民营企业产业创投则受制于经营周期波动。多类资本的激励错位相互叠加，使得最需要资金的早期阶段反而陷入“谁都想投、谁都不敢先投”的集体观望局面。

第二，风险分担机制缺位，创新风险过度集中。未来产业不同发展阶段面临的风险各不相同：研发验证阶段主要是技术路线的不确定性，产业化阶段主要是规模放大的投入风险，市场推广阶段则主要是需求能否形成的商业验证风险。然而，当前政策工具缺乏针对不同阶段的差异化设计，政府资金与市场资本的分工边界也不够清晰，大量创新风险实际上由企业家和早期投资人独力承担。课题组对某央企下属12只创新基金的跟踪发现，其中3只因担心项目失败影响考核而主动收缩投资规模，4只将原定投向硬科技领域的资金转投更为稳健的成熟项目。多位受访基金管理人坦言：“如果每个失败项目都要被追责，我们就不敢投。”风险的过度集中，使大量具有战略价值但短期回报不明的前沿技术难以跨越死亡之谷。

第三，退出渠道单一，耐心资本难以形成。耐心资本之所以稀缺，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前端风险高、后端退出不确定，资本缺乏长期停留的动力和制度保障。当前，科技企业的退出高度依赖IPO通道，而并购市场、S基金份额转让等多元化退出渠道发育不足。调研数据显示，超过70%的受访基金管理机构将退出难列为制约其加大未来产业投资的首要因素。前端缺乏风险共担、后端缺乏退出通路，两者叠加形成了“不敢投、退不出、更不敢投”的恶性循环。应当认识到，风险分担机制与耐心资本机制并非两套独立制度，而是同一套制度的两个侧面，需统筹设计。

第四，中试平台与监管标准缺位，产业化支撑不足。未来产业能否成功，不仅取决于资金是否充裕，更取决于资金投下去之后能否有效转化为技术产品和市场价值。一项实验室成果要走向产业化，通常需要经历从小规模试制到中间试验（中试）再到批量生产的多个验证环节，但能够提供这类过渡性试验条件的公共平台严重匮乏。调研发现，超过60%的受访科技企业将“缺乏中试和验证条件”列为技术产业化的首要障碍。与此同时，部分前沿领域（如脑机接口、基因编辑、具身智能等）的监管规则和技术标准仍处于空白或滞后状态，企业面临“想做但不知道合不合规”的制度模糊。这些非资本要素的缺失，意味着即便有资本愿意进入，项目也很容易在产业化中段因缺乏配套而搁浅——钱到位了，路却走不通。